东方长发妹的苦与乐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15年前,为拍摄影作品,我撑着雨伞,踩着几十里的田间小路去找一位
长辫及膝的姑娘。看到背着沉重的行囊(各种摄影器材)、浑身湿透的我,
这位正在蚕房里喂养蚕宝宝的少女咯咯地笑个不停。当时,给我留下深刻印
象的除了那根乌油油的长辫,还有她那一脸的阳光,一脸的清纯。姑娘很听
话,只要不伤及她的长发和蚕宝宝,一切唯我的拍摄要求是从。我们边聊边
拍。 
  姑娘叫戴月琴,原籍苏州,3年自然灾害期间, 随父母到浙江桐乡当了
农民。不过,别看她深居农村,消息还很灵。她说现在世界上头发最长的是
一位菲律宾女子,叫德霍利·杰罗瓦,发长1.66米。小戴抚摸着自己
长长的黑辫,眼睛里闪着光。她不说我也知道了,她要当世界冠军。这时她
发长1.53米。1个月后,我给她送去照片,她又告诉我, 中国的第一长发女
在沈阳,叫王丽娟,发长2.16米。我问:“你还有信心吗?”她眼睛一瞪:
“为什么没有?!” 
  今年初夏,我去桐乡出差,朋友请我在东方大酒店用餐。席间,一位头
顶形似高帽的彩巾,身着工作制服的女子从我身边走过,正疑惑是否为餐厅
聘用的少数民族服务员时,只见她倏然转身向我——那一脸的阳光,一脸的
清纯。我似乎记起了什么,只见她把彩巾一拉,一头乌黑的长发瀑布似地泻
了下来。原来是长发妹戴月琴。“你还留着?”“为什么要剪去?”“还想
当世界冠军?”“想啊!”她咯咯地笑了起来。“我发觉你长不大。”她一
下用手遮住了脸孔:“老了,老了。”可笑声却从指缝间流出。 
  晚餐后,我请她茶室小坐。她谈了这些年的经历。
  “也许我太想长头发了,你给拍照以后,头发好像长得更快了。春天和
夏天,每个月常常长2厘米以上。你那时看到我是用两个浴盆换水洗头, 后
来那哪够啊……”
  “其实我很喜欢当个蚕花姑娘,白白胖胖的蚕宝宝,紫红紫红的桑果。
看着蚕宝宝一天天长大、吐丝、结茧,那种愉快开心别的地方都不会有。可
我也爱我的长发。在水田插秧时,辫子会一不小心掉下来,常常把它和秧苗
一起栽进了泥里;在田陇采桑叶时,树叉一勾,一下就断了几根;在蚕房里
,我转身常常踩到自己的辫子。妈妈劝我把辫子剪了,我当然不愿意,于是
进城招工了。先进桐乡地毯厂,一干就是8年。 我的工作是剪花,每天得站
立八九个小时,很累。可最累的是护理我的头发。我并不怕累,但忍受不了
脏。尽管那时我已很少把长发结辫了,而是把头发盘在头上用丝巾包裹,可
车间里飞扬的飞尘照样无孔不入地往里钻…… 
  后来我进了广告公司,进过很多家公司和企业,当过公关小姐、推销员
、礼仪小姐和接线员,到过深圳、杭州、广州、苏州,很多地方的工作都非
常轻松,工资也不低,有的公司甚至什么事也不要你干,就在办公室里坐着
……可我呆不住,他们确实很有钱,可我觉得他们并不爱护我的长发,常常
不分场合,随心所欲地让我把丝巾取下,让客人观赏长发…… 
  离开苏州那年,我的头发已经长到2.53米,比我身高还多90厘米呢。 
  蓄长发是很难的,它带给你欢乐,但也有常人难以体会的苦恼和麻烦。
我的头发足有3斤多重,每天顶在头上,还得小心护理。 夏天热得冒汗,头
上像顶着个蒸笼;冬天洗头后要把头发在风中吹干,发根的水还在往下流,
发梢上的水滴已结成了冰。每天晚上睡觉常常会惊醒过来,那么一大堆,梦
中一不小心就会弄乱搞断。最困难的是洗头发,最初是用两个大盆,后换成
两个浴盆,再后来我只得到宾馆开房间,在浴缸里洗头。每次都得花一百多
元钱,对我是个不小的负担。更不要说每次洗头都得跪在浴缸边,两个小时
洗下来,膝盖都跪肿了。 
  那些年,让我坚持下来的动力确是想争世界冠军的愿望。因此,当我在
报纸上看到关于上海将举办‘吉尼斯世界之最比赛’的报导时,激动得难以
自恃,连筹办地点也没搞清楚,第二天就专程、也是生平第一次去了上海。
一下火车,傻眼了。茫茫上海,到哪儿去报名呀?问上海人,把人家搞得莫
名其妙。也难怪,那时这项现在家喻户晓的活动刚刚筹办,并未正式开张,
一般老百姓是不知道的。我只好沮丧地回到苏州。冷静下来后,给大赛办公
室写了封信,直截了当地宣称要来上海争个纪录,和王丽娟一比高下。 
  当我再度来到上海,见到来自全国各地的长发女。当我在台上展露我的
长发,激起台下一片惊讶和掌声时,我开心极了,我自信极了。我确实是最
靓的,我的照片在所有选手中被放得最大,用作广告放在众多长发妹相片的
首位……名次公布了,我被冠名为‘头发总量擂主’,而不是第一长发女。
我就像从台上掉了下来,几天咽不下饭。几天过后,我才平静下来,我明白
了一个道理,人在世上重要的是一种执着的追求,第一和第二其实并没有多
大区别。我也第一次接受了这份现实:世界是复杂的,比赛更不单纯,尤其
当它成为商业行为时。我忽然发觉我走出了用自己的长发围起的圈。我发觉
我开始成熟,因此当比赛后我被邀请去北京参加团中央组织的‘五四’联欢
活动时,我变得十分平静。” 
  “那你现在的头发已长到多少?对世界冠军难道也不感兴趣了?”我禁
不住问。 
  “我以前过一个星期就忍不住要量头发,现在不了,随它去。但我知道
它在长,估计是3.6米左右。要说当世界冠军一点也不想了, 那是假话。但
我现在很坦然,也很有信心。中国现在这类活动不少,不过佼佼者基本上还
是我以前在上海见到的那几位,因此我给自己评第一。中国的第一,在世界
上当然可以去一争高下的,是吗?我为什么不能想像一下我在某一天成为世
界冠军的情景呢?”戴月琴笑了,笑得那么开心。 
  受她的感染,我们的谈话变得非常轻松。她说她目前在东方大酒店工作
,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这里可供她免费洗头发。不过也因为这长发,当然还
有自己对人的真诚,作为业务员,成绩还不错。她还告诉我,有位大款和她
联络,希望用几十万元买这头长发,被她婉言拒绝。“你想想,整整二十几
年,每天花那么多心血,真是用生命浇灌的,几十万买得动?我现在连掉下
的每一根头发都小心翼翼地拣起来,包在小手娟中,一根也不卖。”说着那
些有关头发和生活的趣事,她忽然叹了口气:“现在让我烦恼的是今年已34
岁,不要说成家,连对象也没有。”“怎么会呢?你人缘挺好呀!”“都怨
这头发,谁愿意侍候一个每天要花几小时在头发上的老婆呢?”“天下之大
,自然会有对应的。”我说了句安慰话,她脸上的乌云一下又飞走了:“我
想也是,给我写信的还真不少,全国各地都有。有两个还是在美国的博士留
学生,从大洋彼岸一次又一次寄来洗头膏和护发素。我告诉他中国可以买到
,还是寄过来。有一位还为我在美国上了因特网……” 
  分手时,她理了理头发,“今晚我会做个好梦。告诉你一个秘密,我在
睡梦中已练就一门功夫:翻身时会下意识地捧着头发一起翻,纹丝不乱。” 
  第二天,我约她去乡下拍照。我原来想“打的”,以免损伤她的头发。
可她坚持坐中巴车,“为你省钱。我要是娇气,就不养长发了。”15年过去
了,世事都有了很大的变化,可她竟然还是那么一个当年的她。 
  我不知道人的头发的长度极限是多少,我也不知道戴月琴最终的头发会
长到多少。我之所以写这篇文章,是因为世界上有这么个戴月琴。人有各种
活法,小戴选择了这样的烦恼,这样的欢乐,这样的累,这样的轻松。我祝
福她,也祝福所有选择自己活法的人。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深圳商报网络版《焦点》 沈钰浩